新秦吏 > 历史军事 > 秦吏 > 第964章 越兵
        金陵会议结束后,各自控制江东一郡的三人分道扬镳,安圃要离开石头城,召集丹阳兵,准备前往豫章,伺机断项籍后路,而吴芮手下的越兵远在曲阿屯守(江苏丹阳县),尉阳的楼船舟师则停靠在江乘,接下来恐怕要一分为二,奔赴东西了。

    尉阳才离开金陵,便唤来自己的长史朱建,将今日之事告诉了他。

    朱建乃是【秦吏】衡山郡人,尉惊和安圃夺取邾城后,朱氏成了最积极的协助者,只求能在新政权里分得一杯羹。

    朱建便是【秦吏】最优秀的子弟,被派到尉阳手下做事,他善言辞,富谋略,今日尉阳提议的“避免与项籍决战”,便是【秦吏】朱建最先提议的。而他们家族产皆在邾城,却能主张全城迁到武昌去,这一点便让尉阳十分惊异。

    此人倒是【秦吏】看得很开,笑道:“若邾城沦为战场,我家岂不是【秦吏】损失更大,甚至可能举族被屠,自从几代人前从邹地远迁,朱氏便想明白了,土地、房宅、官职、钱帛,都可以失去,但唯独不能失去的,便是【秦吏】族人性命,只要族人还活着,以上种种,一朝散尽,十年复得!”

    这番见识让尉阳十分器重,而朱建听完今日三人合议后笑道:

    “这位干越侯,倒是【秦吏】与将军所见颇同。”

    尉阳却有些忧虑:

    “吴芮哪里是【秦吏】与我所见略同,仲父的这位结义兄弟,不过是【秦吏】,想要保存越人的实力罢了!“

    从去年攻取淮南失败后,尉阳一直觉得,江东是【秦吏】注定无法单独战胜楚国的。

    不仅是【秦吏】楚国几个将领十分骁勇善战,更因为,江东的主力,不再是【秦吏】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南征军老卒,而是【秦吏】当地征募的越卒……

    譬如吴芮,他手下的一万主力,派去随黑夫入武关,剩下的继续从会稽、东瓯、闽越、干越新募,直接由当地越人君长,带着族人加入,合兵近两万。

    看上去很多,但实际上,不过是【秦吏】乌合之众。

    在吴郡驻扎时,越人便不服军法,私斗就不说了,吴越人一言不合拔剑是【秦吏】常事,擅自出营者也数不胜数,他们目的也很硬核,居然是【秦吏】参加当地吴越人的赶集……

    有的人赶完集后,竟就赶着用战利品换的马、羊,扛着袋粮食,直接回家去了,再未归来。

    这群部族兵既没有行伍秩序,也无死战之心,在进攻东海郡时,见利则进,不利则退,比起跟楚兵搏杀,他们对抢掠战利品更感兴趣。

    如此兵卒,的确只能用作袭扰牵制,难堪大用。

    尉阳不由感慨:“这些吴越之兵确实骁勇,但蛮性难驯,非得如孙武一般,用铁一般的军法纪律好好锤炼一番,方能成军啊!”

    朱建却笑道:“郡尉,若吴芮有这般本领,你与徐郡守,岂不是【秦吏】要夜不能寐了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若尉阳知道吴芮现在在做什么,恐怕真要夜不能寐了……

    吴芮回到曲阿时,听他的次子吴郢说,营地里的东瓯人和闽越人差点又打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吴芮一愣,朝地上唾了一口,一年多了,自从越兵成军后,他天天都要料理这些破事。

    除了被中原人统称为”越“外,这群遍布东南的越人部落,鲜少有共同处:东瓯和闽越本是【秦吏】一个祖先,都是【秦吏】末代越王的儿孙,在越被楚国灭亡后,跑到远方建立的。

    但两国的文化形态却大不相同:东瓯恪守越国传统,已渐渐文明化,而闽越却融入了野蛮的闽人,崇拜蛇,有许多古怪的传统,依然剃短头发,身上纹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蛇形,连兵刃也是【秦吏】蛇剑、蛇矛。

    两国因为继承权和土地问题结成死仇,几代人来相互攻杀,最后让这对冤家消停的,竟是【秦吏】秦军……

    而来自会稽各个山谷的于越君长们,他们的打扮就文明多了,由于被楚国间接统治百余年,风俗尚楚,乍一看与淮南楚人无异,但一开口仍是【秦吏】难懂的越言。

    亦有来自外越的群岛之民,他们终生都在与海打交道,潮来汐往,身上永远散发着鱼腥味,耳朵、嘴巴上都垂着重重的耳环,挑选营地时总喜欢在临水的地方,据说他们还有一些对大海的奇怪崇拜,将新生儿放到海里,让他从出生便呛呛海水之类的……

    吴芮所属的干越人,则是【秦吏】早就迁徙到豫章的一支,以冶炼出名,但这批最忠诚的手下,大多被调到关中战场去了。

    可以这么说,吴芮名义上是【秦吏】会稽郡守,越兵统帅,可实际上,他竟是【秦吏】个光杆司令。得靠与各部落君长攀交情,甚至结儿女亲家等方式,才能得到一致拥戴——黑夫将吴芮当做利用诸越武力的工具,诸越何尝不是【秦吏】将他当成一个与黑夫政权往来的媒介呢?

    不要在自己离开时自相残杀,这就是【秦吏】吴芮对手下各部落的最低要求了。

    听闻有械斗发生,换了一般的军队,肯定要让军法官出面,但越人不行,他们有自己的规矩。

    “死了几个人?”

    “九人,东瓯六人,闽越三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算多,不算多。”

    吴芮松了口气,两万人人带剑,脾气暴躁的越人聚集在一起,械斗死了百人以下,都是【秦吏】寻常事。

    “因何生隙?”

    吴郢说明了缘由:

    “东瓯人昨日烤了一条蛇食用,而那蛇的颜色,恰恰是【秦吏】闽越人这月要祭拜的,双方遂起了口角……”

    这都什么事啊……

    一番劝慰,由吴芮做主调停,又与东瓯、闽越的君长干了好几竹筒米酒,给死者赔偿,这场闹剧才算消停。

    回到营帐,面色熏红时,吴芮不由指着这乱糟糟的越兵营地骂道:

    “徐舒、尉阳等人,疑我久矣,我难道不知?但摄政之所以留着我,是【秦吏】因为他知道,这些越人,除了我吴芮,谁也镇不住!”

    吴芮能拍着胸脯保证,若黑夫将他调往他处,换他人来,这群越人,必将分崩离析,各回各家!

    然后靠几个文官和尉阳的楼船,就能镇住整个江东蠢蠢欲动的楚人?

    痴心妄想!

    等午夜时分,稍微清醒些,吴芮翻来覆去,想起一事来,又唤来儿子问道:“那楚客……还活着?”

    吴郢禀报道:“父亲不在时,一直押在最里面的营帐中,儿亲自给他送饭。”

    末了又补充道:“此事,军正不曾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将此人带来罢。”

    吴芮想了想:“但要先给他换上女子衣裳!”

    他低声嘱咐道:“不可不防,若是【秦吏】他人问起,就说是【秦吏】我醉了,叫嚣着要女人,从女闾带了娼妓来服侍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身为说客游士,一颗强大的心脏是【秦吏】最基本要求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否则被敌人一吓唬,连要说何事都忘了,如何游说?

    但楚国说客武涉,此生还从未有过穿一身女装的经历,虽然心里膈应,但他仍面不改色,刚入帐后,便近前对此前从未谋面的吴芮道:

    “吴君终于愿见小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武涉是【秦吏】随项籍一同回淮南的,受亚父范增之命,在吴芮尚在淮北时,前往拜会,却被吴芮软禁,不见,不杀,一关就是【秦吏】两月。

    吴芮披散着头发,箕坐无礼,一副蛮夷之态,笑道:

    “先前你满口胡言,关了你许久,你大概已想好要如何说了。”

    武涉却摇头:“小人只是【秦吏】觉得可悲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可悲?”

    武涉叹道:“昔有吴王夫差,大霸东南,黄池之会,与晋定公争长于,何等威风。“

    “昔有越王勾践,勾践已平吴,乃以兵北渡淮,当是【秦吏】时,越兵横行於江、淮东,诸侯毕贺,号称霸王。”

    他朝吴芮作揖,面露讥讽:“而身为吴王之后,拥有越王之故地兵卒的吴君,却谨小慎微至此,连在营地中见一使节都要遮遮掩掩,生怕被黑夫所知,岂不可悲?可笑?眼下我虽衣妇人之衣,可实际上,在作女子谄媚之态,扭捏不前的,恐怕是【秦吏】吴君罢!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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