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秦吏 > 历史军事 > 秦吏 > 第930章 凡每每与之相反
        杨喜归来的消息,惊动了他们里所有人,里中父老子弟,都在里正、田吏带领着,于里门外相迎。

    先行回来的几个故恰厩乩簟控兵卒朝杨喜行大礼:“若无杨伯率吾等投诚,恐至今难归。”

    并不是【秦吏】所有降兵都得到了遣返,在杜县抵抗北伐军到最后的那一批中尉军,就被当成了反面典型,要在咸阳做劳役到秋后才得放归。

    倒是【秦吏】最早放下武器的宁秦兵,在待遇上几与北伐军已无区别。

    而他们,也在西河之战里,面对六国群盗的斥候,亮剑相向,证明了自己的勇气——非因懦弱而投降,而是【秦吏】为大义而投诚!

    里中父老也赞誉之声不绝,宁秦往北几十里就是【秦吏】西河,往东北五十里则是【秦吏】风陵渡,七月份时西河惨遭六国群盗入寇,大肆杀戮掳掠,不少西河人渡水逃入宁秦。

    而一支六国盗匪也在风陵渡口游弋,宁秦大警,他们子弟多在外服役,只剩下老弱妇孺恐难抵御。幸亏北伐军东门豹部来得及时,将群盗赶跑,至今仍有两千兵卒驻扎在风陵渡处,防备六国滋扰秦中。

    世事变化太快,昔日的南方“叛军”,现在却摇身一变,成了“义师”,还帮宁秦人守护家园的卫士,并与本地子弟并肩作战,宁秦人挠了挠头,有些无法置信,但还是【秦吏】迅速接受了这一事实。

    在里门处,杨喜少不了又宣扬了一番武忠侯的政策,答应了里正等邀约他明日宴飨,这才在两个弟弟的簇拥下,驱车往家中而去。

    七嘴八舌的夸赞声渐远后,他的二弟杨乐这才抽空告诉杨喜:

    “母亲脚痛,不能来接伯兄。”

    “又犯病了?”

    杨喜心中一阵难过,他母亲在父亲死后拉扯兄弟三人长大,着实不易,家中有不更之爵,算是【秦吏】中人之家,不贫不富,但连续生养三个男孩,饭量大,也有些吃力。

    为了让兄弟三人吃饱饭,母亲除了料理田地,纺织衣褐外,还得下河淘些虾蟹,年纪大后,便犯了腿脚疼痛的毛病,尤其以雨天和寒冬尤甚,一触地就好似被针扎了似的。

    眼下才中秋,她便不能下榻走动,看来病比往年更重了。

    “都怪我,未能在母亲身边。”

    杨喜眼圈一热,但又立刻有了底气:

    “吾家宅院卑湿,我如今既为公乘,可以重立一座大宅,是【秦吏】时候搬家了,等立了新宅,定要在高亢处给母亲单独筑一间大屋子,备上火炕。”

    杨乐嘟囔道:“但家中无钱……”

    杨喜却将一个随身带的沉重褡裢扔到他怀中,笑道:“我分得赏钱巨万,不必发愁,明日立刻去请了医者,来为母亲诊治!”

    兄弟仨人一路颠簸着,到了一户久未修缮的宅院前,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而头发斑白,看上去身材瘦小的母亲,正站在桑树篱笆下。

    母亲尽管腿脚肿痛,去不了里门,但还是【秦吏】想早点见到长子,拄着跟木棍等候许久,见杨喜平安归来,还一身官吏行头,不由喜极而涕,直说是【秦吏】亡夫保佑。

    杨喜让两个弟弟和为他驾车的仆役将两辆辎车卸下,却见上面运了一车的粮食,或是【秦吏】粟米,或是【秦吏】麦面,更有绢帛十数匹……

    他说道:“赏钱太多,我便在咸阳集市换成了车马和粮食、布匹,家中纺出的布只够我兄弟三人穿,母亲许多年未给自己做过新衣裳了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他走到依然帷幕紧闭的安车,低声催促道:“我家到了,汝速速下来!”

    帷幕微动,却是【秦吏】一个年轻的女子磨磨蹭蹭下了车。

    她二十上下年纪,身材窈窕,模样漂亮,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丝帛衣裳,耳垂上有穿孔,只是【秦吏】曾经的金玉首饰已不翼而飞,一对绣履踩在脏兮兮的土路上。

    杨喜的两个弟弟瞪大眼睛看着这天人一般的女子,只觉得自己粗布麻衣,自惭形秽,拘束不已。

    瞧着眼前的佝偻老妇、破旧宅邸,女子一双大眼睛里有些不安和失望,但还是【秦吏】朝杨母下拜,口称“母亲”。

    杨母连忙让开一步:“这是【秦吏】……”

    杨喜倒是【秦吏】颇为自豪:“是【秦吏】儿的新妇。”

    虽然刚开始,他不过是【秦吏】在押送这批女子时,多看了她一眼,岂料却被护军都尉季婴发觉。

    “胡亥一死,彼辈便孤苦无依,要送去远方离宫安置了,供奉与庶民无异,这模样,这身段,从此枯老,我见了也怜惜啊……”

    季婴一番怂恿下,杨喜竟稀里糊涂地向少府提出,想纳其为新妇,又出奇顺利地被批准了。

    杨母有些惊讶,近来里中也有传闻,说别家子弟都回来了,唯独杨喜久久未归,怕是【秦吏】在咸阳加官进爵,还得娶宫人为妇,她只信前者不信后者,却未料果是【秦吏】如此。

    这女子太过漂亮,不像能好好过日子的,杨母有些不安,拉着杨喜低声道:“吾儿,这真是【秦吏】皇帝宫中的宫女?你就这样带回来,当真无事?”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

    但杨喜接下来的话,彻底吓到了老实巴交的杨母。

    “她不是【秦吏】普通宫人。”

    “而是【秦吏】伪帝胡亥的嫔妃少使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吾等对外宣称,秦宫中美人有两千之多,实则掖庭令所辖,不过千余人。”

    此时此刻,坐在黑夫面前,少府张苍在汇报这些时日,少府改革的成果。

    “那些美人,一半是【秦吏】关中贵人之女,能打发回家的都各自归去了。另一半约有四五百人,则来自关东各郡,东方大乱无从遣返,便由有功将尉所得,上到裨将,下到五百主,皆得瓜分……”

    就连骆甲、李必、杨喜等降将,也各分得一女子,或为妻,或作妾,这就好像纳了投名状,想不被反攻倒算,就只能死定塌地,拥护黑夫的政权。

    只有黑夫自己,未取一女,令人称奇。

    对张苍而言,这样做,最大的利好是【秦吏】节省少府开支。

    他摸着胡须道:“咸阳人常言,宫中美人之多,打开镜子就像是【秦吏】星星闪烁,梳理发髻就像是【秦吏】绿云缭绕,丢弃的胭脂水都可以让渭水涨一层油腻,每年所费甚众。”

    “但悉数嫁人遣返后,千余美人、万八宫人尽散,留下的也要从事纺织、浆洗之事,与黄门阉官、太官令、汤官令所属仆役一样,自食其力,少府至少每年能省下几千万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从此以后,若再不必修治诸宫,更能省下万万钱,免去数万人之劳役!”

    张苍高兴地说完后,却见黑夫在那随意坐着发呆,好似神游天外,顿时不满,坐直了身子,大声道:

    “敢问摄政,对此作何感想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。”

    黑夫这才回过神来,笑道:“一年前,胡亥下令,先帝后宫非有子者,出焉不宜,皆令从死,死者甚众。”

    “这其中,莫非,也有节省少府开支的意思?”

    骊山刑徒暴乱时,部分刑徒心贪,掘了一些皇陵的陪葬坑,多是【秦吏】埋得比较浅的小墓,黑夫控制骊山后,那些发穴者悉数按照盗墓罪被处死,但在手下去重新填埋陪葬坑时,回报却是【秦吏】触目惊心的。

    “陪葬墓穴百余座,皆是【秦吏】年轻女子,连同身上衣帛首饰,尚未完全腐朽,可见其头骨遭重创,或是【秦吏】为利器捅死,多是【秦吏】宫中始皇帝嫔妃,被诱到陵中杀害,有的直接被简单埋在墓葬填土里,而不是【秦吏】墓室中……”

    数百上千无辜女子,就此香消玉殒,只不知,这是【秦吏】秦始皇希望看到的么?

    比起始皇帝的嫔妃,胡亥的嫔妃宫人,虽不能算完美,但好歹有个归宿,算是【秦吏】幸运的了。

    而黑夫也道出了他妇女无所幸,财物无所取,未纳一女的原因。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【秦吏】因为惧内!”被张苍取笑后,黑夫为自己狡辩道:

    “我为政行事,得处处与胡亥相反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胡亥以急,我以缓;胡亥以暴,我以仁;胡亥屡屡加赋,我却减赋薄敛;宫中女眷,胡亥不出而殉,我出而使之嫁人。”

    “胡亥言而无信,我言而有信;胡亥自私,使宫中多蓄女子,而我无私,不取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得让天下人看到:我将无我,必不负苍生之望……”

    张苍刚开始还在窃笑,到后面却也严肃起来了:“如此,凡每每与之相反,方能显示新政之不同,叫天下人耳目一新,重新信任官府?黑夫真是【秦吏】用心良苦了!”

    但他旋即又问了一个少府面临的新难题:

    “既然美人宫人皆出,关中诸多宫室遂空,除了阿房日后作为藏书治学之所,咸阳宫由诸卿办公颁政,其余诸宫,是【秦吏】闲置任其荒芜,还是【秦吏】另作他用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PS:第二章在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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