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秦吏 > 历史军事 > 秦吏 > 第771章 狗咬狗
        四月初十,经过半月苦战,东门豹终于拿下了兵力空虚的邾城!衡山郡首府就此落入南征军控制之下。

    但与其他地方情况不太一样,邾城的攻克,是【秦吏】靠了本地豪长之助的。

    夏口的舟师横于大江之上,对东门豹和安圃进行了极力阻拦,好不容易靠着竹筏渡江,又要面对高大厚实的城池。

    好在,武忠侯大败冯毋择,夺取江陵的消息及时传来,尉惊让衡山籍贯的士卒大声转达,引发了城中内斗:当地豪长朱氏,在南征军渡江攻城时,忽然发难,对官寺发动进攻,逮捕了郡守,导致城内大乱,东门豹这才乘机陷城。

    大军入城之际,朱氏派了两个人,恭恭敬敬地来出迎。

    “小人朱方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朱成。”

    “拜见都尉!”

    东门豹一向不喜欢和这些豪长大户打交道,头也不点的傲然离去,只招呼亲卫去仓禀瞧瞧:

    “快去看看城里的酒还有没有,渴死乃公了!”

    安圃率军去东边追击逃出城的九江郡尉,军正怒忙着约束兵卒,维持城内秩序,所以这与当地势力接洽的活,就落到了尉惊的头上。

    当得知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三旬中年人竟是【秦吏】武忠侯之弟时,二人有些惊讶,态度越发恭敬。

    “我这也算狐假虎威了。”

    尉惊有些好笑,他早就不是【秦吏】当年少不更事的年纪了,也学了点兄长的装腔作势,与二人攀谈起来。

    “两位都是【秦吏】邹国公子之后吧?”

    孟轲的老家邹国本在薛郡邹县,楚考烈王八年(公元前255年),春申君黄歇伐鲁,顺便把邹国也灭了,迁邹国君民到此地筑城,因为邹国也被称之为邾,遂名邾城。其公族子孙分为两支,遂以国名邹、邾为氏,后又有人去邑以朱为氏,称朱氏。

    朱方道:“鄙人正是【秦吏】邾子曹挟三十五代玄孙。”

    他又指着身旁年四十许的白面士人道:“不过这位,虽与我同氏,却非同族,而是【秦吏】名士朱英之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朱英?”

    尉惊知道点楚地故旧,遂道:“莫非是【秦吏】春申君门客,那位提醒黄歇小心无妄之灾,建议他先下手除去李园的门客朱英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【秦吏】家父。”

    尉惊嗟叹:“若春申君听了令尊的话,抢先除去李园,恐怕也不会死于小人之手,死于棘门之外了。”

    朱成对尉惊印象大好,见礼道:“家父见春申君不肯听良言,心知他必死无疑,便离开了寿春,来到邾城避难,只因当初正是【秦吏】家父相劝,春申君才善待朱氏一族,才到此不过数年,秦伐楚,取邾,吾等便成了秦民。”

    通过言谈尉惊也弄明白了,正是【秦吏】朱成劝朱方一家举兵助南征军的。

    “上个月,吾等见对岸的鄂城惨遭乱兵蹂躏,吾等在鄂城的产业毁于一旦,衡山守却坐视不管,江上浮尸不断,今将军奉武忠侯之命伐取邾城,若战事旷日持久,吾等两家所受的损失也越大。”

    朱方本是【秦吏】邹国公族,朱成的祖辈则是【秦吏】魏人,客居楚地而已,所以他们对楚或者秦,感情都不是【秦吏】很深,最大的希望是【秦吏】在本地安居乐业,保全家族。

    “二位且放心,家兄举兵,是【秦吏】为了靖国难,除奸臣逆子,诛恶吊民,不惊扰良民百姓,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,种地的照常种地,都不会耽误。”

    顺便,他又为黑夫宣扬了减租焚券等事。

    这下二朱放心了,秦朝,尤其是【秦吏】地广人稀的江南鲜少佃农,因为理论是【秦吏】土地属于国有,不得随意买卖,官府通过各层官员向所有百姓黔首收租子,减租对当地豪长大族来说,是【秦吏】好事而非坏事,他们当然举双手欢迎了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南征军能不能成事,会不会很快遭到朝廷镇压,但起码要把眼前这一关过去了,对尉惊提出的“借粮”之事,在朱成劝说下,朱方也一口应承下来,献出粮食两万石,并一再推让,说是【秦吏】不用还了。

    尉惊却固执地给他们写了“借条”。

    “家兄说了,南征军是【秦吏】义师,不拿百姓一针一线,二位勿要让我为难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这朱成倒是【秦吏】个识时务者,我可以向仲兄推荐他,助吾等治理衡山。”

    等到次日,尉惊处理完以上诸事后,军正怒却来喊他去开会,原来是【秦吏】安圃追击敌军残部,从东边回来了,西面的江陵也送来一封武忠侯的信来。

    “兄长,捉到九江郡尉了么?”尉惊年纪偏小,黑夫的部下们,他都要以兄事之。

    安圃坐在榻上大口喝着水:“九江郡尉慌不择路,带着三千残部进了大别山的丘陵,我也懒得再追赶。”

    大别山脉连绵数百里,是【秦吏】江汉和两淮的分水岭,亦是【秦吏】衡山、九江两郡的地界。先前冯毋择为了镇压南征军,调了九江郡八千人来,结果在一半交待在了江陵战场,另一半也损失不小,东门豹占领邾城后,九江郡尉见大势已去,遂逃。

    “葛婴呢?”尉惊一直对葛婴毁掉鄂城的恶行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安圃道:“葛婴那贼子,太过机灵,向东占了蕲南乡(湖北蕲南县),我让偏师去追,他也跑了,也进了九江郡地界……”

    这时候,抱着酒壶,瘫榻上的东门豹好似活了过来,一拍案几道:“军正,君侯信中如何说?吾等要不要继续向东进军,把九江郡也替他打下来?”

    “不可!”

    怒打开黑夫送来的书信:“君侯已夺江陵,同时令诸吏分别略取当阳、夷道、夷陵、竟陵等县,力求全取南郡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吾等这边,君侯说了,占领邾城后,便不能再贸然分兵略地,否则每得一城都要留兵守备,南征军就成了一盘散沙。且先派人去夺了西陵,为君侯祭奠两月前在那殡天的始皇帝,再与收复安陆的季婴、利仓汇合,将冯毋择残部清扫干净……”

    “敌不在东,在北!故吾等只取衡山,切勿越境进入九江!”

    兵力宜合不宜分,全据荆州,然后集中兵力,以应对朝廷接下来的大兵镇压,这就是【秦吏】黑夫的计划。

    谁让他做了出头鸟呢……

    所以荆州以外?先让各路草头王们野蛮生长一段时间罢,好歹能帮黑夫分担一下压力。

    东门豹有些意兴阑珊:“可惜,真是【秦吏】可惜,我记得,淮南寿春,可比衡山富庶多了。”

    安圃道:“九江郡恐怕也不复昔日繁华了,我追至蕲南时,听说九江郡那边,也有不少人得知武昌首义之事后,起兵反抗官府,诛杀秦吏!”

    “其中一个叫黥布的山贼,带着一群逃亡刑徒,竟然把六县打下来了!”

    “且让九江郡兵,和淮南的叛贼们,狗咬狗去吧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六县(安徽六安)是【秦吏】春秋时“六国”之地,后来被楚所灭,与衡山郡隔着大别山,所以自县之西南以迄于东北,皆崇山峻岭。

    当地秦吏和楚人的矛盾本就激烈,被捕为刑徒者不可计数。

    上个月,当“始皇帝死”的消息伴随着武昌的第一枪响传来,枷锁已松,六县人心思动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因为犯了逃亡罪,在大别山里打游击的六县人“黥布”,带着一支队伍杀了回来,这群亡命之徒勇不可挡,在城内轻侠配合下,很快就击溃寥寥数百县卒,攻占了六县。

    随之而来的,便是【秦吏】残酷的报复。

    毕竟从楚国灭亡至今,他们已经做了十余载亡国奴,受够了秦吏趾高气扬,将轻侠踩在脚下的日子。

    一场屠杀之后,县令、尉、丞,以及一众秦地移民的尸体,多达数十百具,都扒了衣裳,整整齐齐挂在城头,其首级则堆在门外,做成了京观,每每路过一个楚人,都会在此小便,对其加以嗤笑羞辱。

    “贼秦吏,刑我父兄,孤吾子弟,断人手足,还在吾等脸上刺字的时候,可曾想过会有今日?”

    黥布本名英布,他脸上是【秦吏】醒目的墨字,头发被髡过,重新养长后也不扎髻,如同师鬃,古铜的肤色是【秦吏】常年劳作的结果,手背、脚踝上还有明显的桎梏痕迹。

    他曾是【秦吏】奴隶,两年前被押送到骊山服劳役,却在半道宰了押送的官吏,带着七八人匿身山林,结果因为朝廷的苛政重徭,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,最后竟得七八百人。

    如今英布已经靠手中的剑,恢复了自由身,并要做一番大事!

    英布占据了县寺,与一众手下箕坐于昔日审案的公堂上议事,商量往后的出路。

    当听到手下人怂恿自己“称王”时,英布发出了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“我年少时,有位外来的客人为我看相,说我当刑而王,也就是【秦吏】受刑罚后称王。”

    他摸着右脸上的墨字道:“六年前,我因为任侠之事,犯了法,被判处黥刑,那令史给我上刑时,我不惧反笑,欣然道,人相我当刑而王,便是【秦吏】眼下的情形?”

    “当时那令史哈哈大笑,对我大加讥讽,可如今,他给无数人刺过字的手,已被我斩下,头颅则当成蹴鞠来踢。”

    “然也,兄长当为王!称六王如何?”

    有个被割了鼻子的刑徒瓮声瓮气地说:“还是【秦吏】英王好!”

    刑徒们口气倒是【秦吏】很大,但英布却制止了他们。

    “我肯定是【秦吏】要做王的,但不是【秦吏】现在,一来我身份太卑贱,在楚地,只尊宗族之望,昭景屈第一个不会认我,天下人反会笑话于我!”

    “二来,吾等不过拥兵千人,占了一个小县,岂敢贸然称王?定会招来秦人清剿。”

    身为逃亡的刑徒,反是【秦吏】死罪,不反亦是【秦吏】死罪,但拿下六县后,刑徒轻侠们还是【秦吏】有些不安——他们的势力太小了。

    于是【秦吏】便有人建议道:“既然兄长不称王,吾等不如去西边投奔武忠侯罢,他在武昌首义,跟秦军打了好几仗,听说手下已有十几万人,还派了一支兵,在围攻衡山郡的邾城,从六县过去,不过十余日。”

    “然也,去了之后,武忠侯至少要封兄长做一个司马!”

    “司马哪够,至少是【秦吏】都尉!”

    刑徒们闹哄哄的,十分乐观,英布却将剑重重往地上一掷,打断了他们的议论。

    英布冷笑道:“都尉?司马?呵,吾等若真去投了武忠侯,换来的,恐怕是【秦吏】斧质之刑,身首异处吧?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安静了,有人不解:“吾等不都也和官府作对么?”

    英布道:“我听人说,武忠侯打的旗号,是【秦吏】为秦始皇帝报仇,要清算所谓的奸臣逆子,却只字不提造反。他虽与秦军作战,但每到一处,也只是【秦吏】处死个把民怨大的酷吏,其余官员一律留任。”

    “依我看,南征军和朝廷之间,是【秦吏】狗咬狗,都不是【秦吏】好东西!”

    “武忠侯仍自命为秦吏,吾等却是【秦吏】楚人,是【秦吏】逃亡的刑徒,还杀了全六县的秦人,按照律令,个个都是【秦吏】杀人犯,狸奴与老鼠,能走到一条道上么?去投奔武忠侯,岂不是【秦吏】自寻死路!”

    英布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墨字,他可是【秦吏】吃过亏,受过苦的,对于挥舞着鞭子和刑具虐待自己的秦吏,绝无半分信任和好感!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刑徒们面面相觑,在打下六县,好吃好喝几天后,他们已迷失了未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去寿春!”

    英布下定了决心,起身道:“在六县以东的庐邑,巢湖里有一支打着项燕将军旗号的义军,数年来屡败郡兵,如今也举旗反秦了。为首者便是【秦吏】项燕将军的嫡孙,那位力能扛鼎的项籍!”

    “不像武忠侯那边要反不反,暧昧不明,项籍可是【秦吏】堂堂正正,打出了复大楚,诛暴秦的旗号!”

    “从庐邑过来的轻侠说,项籍已汇集了三千之众,更号召楚地豪杰都去寿春汇合,乘九江郡尉不在,夺取此城,还于故都,复兴大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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